吾師徐訏/陳中禧

陳中禧(1975年畢業)

徐訏留給我們豐富的遺產,因他有參透人心的能力。他像一位希伯來的舊約先知,提醒我們人間種種誘惑;提醒我們不要浪費生命在無窮的物欲裏,卻要認識人性的醜惡;且要在殘酷貪婪、金權至上的社會與之決一死戰……

一九四九年內戰爆發,不少知識分子逃至香港這英屬殖民地。當時英政府治港的方針,是鼓勵屬民忘記自己從那裏來,忘記自己的血統種族;更切勿對社會反思,免得每事問「為什麼」?因為人有思想便會反抗不合理、不平等的待遇。在英人眼中,「香港人」只須追求兩餐溫飽,繼而縱情聲色,如各式各樣的歌舞娛樂,甚至賭博等等,這樣才易於「被管治」。

畢業於北大,成名於國內,受中西文化薰陶的作家徐訏,不甘墮落於現代資本主義弱肉強食的社會生活裏。他選擇透過寫作與教育,藉作品與言傳身教,改造人心。他鼓勵人活着要不斷懷疑,不斷思考。他希望社會的人不要沉溺在平面的物欲世界裏,而是嚮往做個有靈魂的活人。

徐訏為人謙遜,也因性格剛毅梗直;不攀權貴,不愛吹捧;只默默耕耘,直至最後一口氣;故在文化沙漠的香港,不為傳媒熟悉。然他在知識分子與文化人之中,有不少知交。更可貴的,是他在學子面前,從不以詩人、才子、小說家自居,卻是和藹可親,日以繼夜地埋首工作。每天除寫作外更要預備那些永遠寫不完的教材。最要命的可能是開那些煩瑣的學務會議;處理大學裏繁複的人事問題等等。但我相信,當他看着當時我們稚氣的臉,熱切地盼望早日了解人間種種,然後立足社會世界,幹一番事業的樣子,就必定對擊退人性的醜陋,打敗這宣揚不要國家、不要民族、不要理想、不要為不公而發聲的殖民地社會,生出一絲破曉的希望。

看著來自基層的我們掙扎成長,他是頗感安慰的。有什麼比與年輕人一起上課下課;或郊外踏青;或討論學術與人生;或鍛煉思考,做個真誠又具透視力的,有靈魂的人更有意義?

詩先知

他在重物欲的城市裏尋找真誠的微笑,當然不可能找到。而在年事已高,剛卸下繁重的教學與寫作生涯的時候,即被病魔侵擾煎熬,可謂不幸。但我們卻因他畢生對真善美的執着,創作超越時間的文藝作品,而認識到什麼是優秀的,具先知胸懷與不朽智慧的中國人文精神。

他,是吾師徐訏。

每年一度的香港書展七月在灣仔會展舉行。我害怕人潮已多年不去。哪怕聽演講,也聽畢便匆匆離開。今年陳大姐若曦從台北來港分享「生活與寫作」專題,當然要去受教,但也止於直接去演講廳。剛巧舊日中文系同學在whatsapp告知,天地圖書出版了《香港當代作家作品選集》,其中有《徐訏卷》。我當然想盡早購得,但演講聽完已是中午時分,會場門口人潮洶湧,我只好託進場買書的好友瑜姐代購。她回來說真有特價優待呀!於是更加興奮!

此處已無真誠的笑容,
熱鬧的都市荒涼如海;
餓狗與飢鷹爭食,
野狼與狡狐奪愛。

詩句摘自徐訏《時間的去處》;成於一九五三年五月二十二日的香港。九○年代末我曾在科大進修「中華研究」,不時經過人文學院老師的辦公室,無意中發現一扇門上貼出這幾句新詩,心中感動不已。這不也正是現今的世界社會狀況嗎?

我尊徐師為「詩先知」,因他的作品不但反映了社會各階層人物的生活,更深入地對現實及人性陰暗面作出拷問。而《時間的去處》,無論是描寫香港,或描寫以前曾居住的內地,都生動地刻畫出人性的弱點。它不斷提醒我們,人無良知,與禽獸何異?

七○年代初我投考香港浸會學院。筆試的成績不錯,可選讀中文、歷史、經濟或生物等系。但為了寫好基督教的福音單張,也因先母當時喜作近體詩,與先父同是聯合書院中文系的畢業生,故有一點「繼父母志」的理想,決定主修中文。面試一關雖說不太重要,但聽聞可能會見的是大文豪徐訏先生,遂不敢輕視。

那天正襟危坐,戰戰兢兢地望着面前的巨人。幸好他只和藹地問我:「為什麼愛讀中文系?」另一問題是「平日喜歡看什麼書?」我當然絕不敢回答,初中時代最沉迷瓊瑤的《煙雨濛濛》和《窗外》……害怕一旦說出這些寫盡少女情懷的流行小說,會給面前的文學大家訕笑!瞬間想起中學幾年的暑期作業,老師指定要看《西遊記》、《水滸傳》、《紅樓夢》等,於是立即說出以顯示對中國文學的熱誠。後來才知道不少培道書友,都說愛看這幾本書!相信大文豪聽到這班「培道女子溫柔柔」的答案,必定懷疑她們是否真的愛看小說?然而,如果那時我已讀過他寫的《談藝術與娛樂》,知道他認為無論莎士比亞或白居易寫作的目的,是自娛娛人,便不會隱瞞自己愛看流行小說!而他自己擅寫流行小說,目的之一也是自娛娛人吧?又豈是當時年輕的我們明白的?

不擅演說卻教學認真

追尋真誠的人,自己的行為是他作品的注腳。徐師不會因自己是小說巨人而教學馬虎。他在講堂上不苟言笑,但教學認真。我直接受教於他的,是大三那年修「小說與戲曲」。

經過兩年不大理想的私立專上學院的學習生活,我漸漸接受現實的不如意。校園到處人頭湧湧,像旺角彌敦道。圖書館總是無座位亦借不到老師建議的參考書。膳堂總是煮不出好飯菜。至於職員嘛,尤其是在每學期申請增修科目,或寄失了成績單必須去交涉的註冊處,總是態度惡劣……但我愛讀中文的心志愈來愈強,勝於對現實的埋怨,原因之一是老師的悉心指導。徐師是令人印象深刻的一位,雖然我常翹他的課。

徐師教學平平無奇,更因聲線不響亮,說話不動聽而令我愁悶。他不若司馬長風老師,說話抑揚頓挫,生氣勃勃。惟他備課充足,也由於資料頗多,授課時不斷寫黑板(那時還沒有影印機供複製筆記)。有一兩次竟從進來一刻直至下課都在寫,幾乎沒說一句話!教學是一門表演藝術。老師最好有三頭六臂,聲色藝俱全。徐師講課不動聽,對我這愛看表演,愛發白日夢的學生而言,頗有點「為難」——《西廂記》崔鶯鶯如何遇見張生?……哎呀,他道來木無表情,遑論激情!心中不免批評「徐訏上堂,唔好玩嘅」。最後也當然「較腳(翹課)多過食飯」。

多年後,我才明白要求不擅辭令卻長於寫論文的老師授課時如當演員般,是太過分的。何況他的性格外冷內熱,不太想用言語來解說心語。他與不少當時的南來學者一樣,專注教育與談文論藝,以期改造人心,改變社會。他們畢生跟基層市民沒多大分別,終日奔波勞碌,趕公車趕渡船,大病則住公立醫院。單是言傳身教已令人感動不已。

有人評他在港生活三十餘年並不太投入。觀他日常的衣食住行仍眷戀上海,似乎不能忘懷昔日在內地的輝煌歲月。若真如是,我仍很欣賞他的執着。因為一個人迫不得已遠走他鄉,不完全為求適應而改變,與現實保持一點距離,才會不斷反思;也才是真正的「用心」活着!

從新購的《徐訏卷》,看見一張他攝於晚年的照片,笑得很燦爛自然。想起昔日校園的他,很少哈哈大笑。他的眼神給我一種迷惘卻壓抑的感覺。夏天的時候,可能因怕陽光太強而常戴墨鏡。偶遇他時看不見他的眸子,只是直覺告訴我,他又在「若有所思」呢!

最難忘的,是我問了他一個文藝青年很想向文壇巨人提出的問題。

約大三那年,我開始學寫新詩。在畢業前參加了系會辦的旅行。我這黃毛小子見巨人坐在半斜的大石上,旁邊圍着的同學也不太多,便鼓起勇氣走過去問他:「徐主任,您為什麼喜歡寫新詩?」他的答案竟是:「寫詩不一定要發表,只為了自己喜歡!我有時不是為發表而寫的,只為自娛一下。」天呀,我問您為什麼喜歡,然後也想和您談談自己為什麼也喜歡;不是問您發表不發表的問題。為什麼您的答案這麼「玄」?一向乖乖的我雖對他的答案存疑,但也不敢在郊遊場合再問下去!

直到他離世後十多年,我在田園書屋買到《無題的問句——徐訏先生新詩.歌劇補遺》,才明白他為什麼答得玄妙——「寫詩,不一定要發表」;因為推算日期,他的新作,當時正因文革而不能在內地刊出,於是有感而發!

病患與辭世

我曾慨歎徐師在剛退休之年,即因病而臥在療養院。他為什麼沒法像其他康健的長者般,退休後到處遊歷,過優哉游哉的生活,卻飽受疾病的折磨?不少昔日浸會學院的同學,相約去療養院探望他時,他都盡力支撐着,在病榻中坐起來,讓我們感到他精神還不錯,不想我們為他擔憂。他的性格就是如此堅強。

最後往靈堂致哀的,除了徐師的親友外,其他的人主要不是名流紳士,也不是眾多昔日的同袍,而是過百位愛戴他的學生。他們手臂纏上黑布,謙恭地執弟子之禮。他們知道,送別的是一位不迎權貴、不趨時勢,但忠於良知的好老師,也是一位文壇巨人!

他留給我們豐富的遺產,因他有參透人心的能力。他像一位希伯來的舊約先知,提醒我們人間種種誘惑;提醒我們不要浪費生命在無窮的物欲裏,卻要認識人性的醜惡;且要在殘酷貪婪、金權至上的社會與之決一死戰:

我發現了到處是殘忍的眼睛,
冷酷的眼睛與貪婪的眼睛。
它們掛着紅色的血絲,
黑色的油膩與黃色的分泌;
拖着無神的光,閃着無情的欲,
深藏着可憐的夢與無恥的幻想,
以及計較毫釐得失的憂鬱,
與夜郎自大沾沾自喜的囂張。
……
我開始知道他們怕見世界,
這廣大的世界,真實的世界;
我開始知道他們怕見天空,真實的天空;
他們怕看見真實的黑暗,
也怕看坦白強烈的光明……

詩句摘自徐訏《眼睛》。感謝他剛正不阿;感謝他冷靜思考與豁達的哲人頭腦。感謝他在唯利是圖,重商輕文的殖民地社會生活時,於借來的地方、借來的時間中,追求理想;且屢敗屢戰,寫出先知式的作品以自娛娛人!

另一件令人沉思、回味與激賞的事情,是多年前陳大姐若曦在我談到自己是浸會學院中文系「徐訏年代」的學生時,即告訴我,徐先生在她的《尹縣長》短篇小說集發表之後,曾鼎力為文推介。今天回想,徐師是在這位台灣作家剛從內地抵港,在沒有多少人關懷、沒什麼文壇地位、人脈關係薄弱的情況下,以行家身份表揚陳女士的作品,以期引起港台讀者的注意。這種對待同行不但沒有如敵國,更為親眼目睹優秀作品而興奮雀躍的言行,正是他實踐自身價值觀的最好明證!

人世的悲歡離合總無情。多少個無眠的晚上,他為擔憂故國、想念親朋,發而為文。今天雖絕響多年,但他的作品仍像俄國文豪托爾斯泰的一樣,是我們心靈永遠的良知嚮導!

最令我釋懷的,是他最後歸依基督,安穩在父家之中;因為沒有人生比上帝記念的人生更有價值與福氣!

原文刊載於《明報》副刊「明藝版」,2015年9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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