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聯合道是一條流動的河──寫在中文系創系五十五周年/潘步釗

潘步釗(1988年畢業)

在浸會學院中文系唸書的日子,感覺永遠流動。一九八五年至一九八八年的三年,近千日時光,每一個上課天和每一節課之間,我們走走停停,往往來來,青年人意氣相投,求學問,逐歡笑,下課後還要為掙學費的兼職奔走。上課、上班、做功課、考試、嬉戲,日子急湍向前,生活在流動,青春是一葉新綠,繫在生命渡頭的另一邊,春風輕拂,也一樣在萌茁生發。

永遠流動的還有隔開了新舊校舍的聯合道九龍塘段。車水馬龍,城市生活伴隨成長和歡笑,從不止息。如果聯合道是一條流動的河,它經年累月,承托著我們這一群復一群的十九二十歲青年 —- 我們載浮載沉,粼粼瀲灔,溯洄來去,渡過更賞盡三年來的兩岸春光。一、二年級的課,主要集中在溫仁才大樓,偶爾有些選修科目在CHAPEL旁的課室進行。唸到最後一年,聯合道軍營變成了臨時的教室,一片片鋅鐵搭成的平房教室和辦公室,中文系遷入。我們每天在聯合道兩岸來回,教室沒有漂移,記憶也沒有飄移,無聲無息飄走的,只有如水的流光…..

入讀中文系之前,我只會東拉西湊地看文史書籍,像野孩子打架用的盲拳,毫無理路章法。三年中文系課程,我有系統地認識中國文史哲知識,奠定一生情性心靈的路向。生命中有些記憶,是亙聯網的熱炒討論,永遠搶佔思緒的首頁,中文系的生活光影,常是這樣的回憶。我忘不了入學面試的時候,曾錦漳老師(我們都稱他曾生)和楊崑崗老師半帶考核、半帶鼓勵的提問。那時中文系的辦公室在溫仁才樓的一樓樓梯轉角處,雖然僻處一隅,但只要走下半層樓梯,往前走就會見到謝再生樓,穿過籃球場便看到昂然的方樹泉圖書館。入學後不久,我修讀曾生的「現代文學」,那是一年級生的必修課程。第一次交習作,我還記得自己選的題目是「巴金《家》的悲劇性」,最後只取得了B+級的成績。派還習作時,曾生拿著我那幾張薄薄的原稿紙,用他一向穩定而平實的語調說﹕「看你面試時的表現,我以為你不應該是這樣的水平」。我猛然驚覺,原來老師對我是有期望的﹔在關心學生的老師面前,平庸和懶散會被揭發,而且震起失望和羞愧的回音。我心底裡明白,自己從一大堆資料抄來的二手評論,堆疊不出真正的學術。推搪敷衍的作業,取得了平庸的分數,卻換來我第一次感到自己的不一樣,至少老師可能這樣想。曾生不經意的失望,鞭策了當年初扣學術門牆的我,縱使一廂情願,我確是被鼓勵了。這一點,或者連曾生自己也料不到,甚至早已淡忘了。

中文系可記的事太多,強要用文字一一記下,反而唐突粗暴地縮小了它真正的幅員,因為無論怎樣羅列,總會遺漏了許多:食堂圍看電視動畫、「羅本」筆記、足球隊勇奪系際賽冠軍、編輯《新宇》、徐訏文學獎、區樹洪花園的大食會、挑燈夜聚的戲劇寫作課、畢業前的風波……如果聯合道是一條河,流水就是不腐,三十年後的今天,逸夫校園美侖美奐,已非當年鐵皮屋課室的故事,不過流動的是串串思憶,往事依稀卻仍然鮮活,記憶難遺 — 因為記憶裡有人。我在浸會,遇到一直到了今天,仍支持鼓勵、對我愛護有加的老師,好像中文系的陳國球老師和語文中心的胡燕青老師﹔許多老同學畢業後,變成終生好友﹔更重要的是,許多記憶成為我生命的重要內容,叫我感恩和珍惜,而且由此出發,一路蜿蜒地在過去和將來游走牽縈。

淡煙行望,歲月如歌。由上世紀的八十年代中展舒,我在浸會的中文系開始了平生的文學因緣。高適晚年給杜甫寫詩說:「一臥東山三十春,豈知書劍老風塵」。我在中文系畢業也快三十年了,在社會上碌碌庸庸地奔走,一樣是書劍飄零,但那段日子,是我人生的重要轉折,奠定了往後的心力方向。早些時候,大學頒給我「傑出校友獎」,我既感且愧地在得獎感言說﹕「入讀浸會學院,影響我一生」,或許對今天已創系五十五周年的浸大中文系來說,我已是畢業多年的系友,身影已遠,不須亦無熱情相看擁抱。不過想到青春歲月、想到當日求學路上的顛簸與白眼、想到好師長和好同學,重看這三載因緣千日相逢,箇中的陶鑄與潛移,我依然深記和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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