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系的日子 ─ 時光倒流四十年/黃秉勤

黃秉勤(炳根,1980年畢業)

“請問可否借枝筆一用?”

對方望了我一眼,小心翼翼的從筆袋中取出一枝斑馬牌原子筆遞給我,眼中流露出疑惑的神情。

“怎麼沒出色的!”

我暗駡自己帶來的原子筆竟然油墨用盡,迫不得已靦腆的向前邊兩位女生求助。說是靦腆,一點也不誇張,自小居住在新界屯門,小學時讀鄉村學校,中學又在荃灣讀和尚寺(男校),面對女生自然有種拘束感,更何況今天是出城的大日子 – 有生以來第一次到九龍塘,為的是到浸會學院中文系參加入學面試,有點緊張。

從屯門一路坐巴士到九龍青山道,轉乘 2F 巴士往歌和老街下車,再走一段斜路及幾十級石階才能抵達浸會學院校園;心想如能入讀這所學府,恐怕未來四年都要長征、練練腿力了。

來到中文系辦公室報到,地方不算寬敞,但相當整潔。中文系的秘書小姐叫甚麼“圓圓”的拿了表格着我填寫,已編上了我的學號761361。接着正式面試,走到辦公室的另一個房間,祇見書架上堆滿書籍,椅上坐着一位架著黑框眼鏡、鼻子頗大的“長者書生” 。原來他就是中文系的系主任徐訏先生,當他施施然䦕口發問時,我自覺困頓起來,因他是用國語發言的,我雖在中二那年在學校上過國語班,但程度還是ABC的“有限公司” ,祇得結結巴巴的勉強應付。

九月中,中文系會聯同學生會舉辦每年一度的迎新營,當年好像在烏溪沙宿營。入營當天,既興奮又戰兢,不知未來四年要相處的是怎麽樣的同學。

“𠵱!你兩位好像在甚麽地方見過的?啊!是面試那天借筆給我的,對嗎?”

“係呀!當天就是有個男生向我們借筆,原來是你;我叫李瑞安 Winnie,她是歐陽翠嫻 Amy。”

大夥兒圍着一起燒烤、野火,又唱歌、跳舞,更有一位文質彬彬的男生陳鎮華拿著結他伴奏,都是彈奏我們那年代耳熟能詳的民謠。

一位女生在訴說她報考浸會中文系的心路歷程,她說:“我考過中大入學試,自修報考藝術,當天有個個子高瘦的男生坐在離我不遠的位置,他也有考美術史、繪畫和書法的。我還記得他考書法卷時差不多是最後一個離座,寫了幾張字才滿意交卷。”我定一定神,恍惚是說著我來。我圍著營火邊坐在她對面,再細看,臉尖尖的,真的是她!原來她叫余似心,一個很容易記的名字。

世事有時真的那麽湊巧,讓我們這群年青人在茫茫人海中走在一起,尤其是與上述三位女同學的認識,除了緣分,我找不到更切合的解釋。

李瑞安與歐陽翠嫻同畢業於協恩女中,且一同報考浸會中文系,因此他們的學號也是相連的;魚翅(余似心的綽號)也來自德雅女中,我卻是來自荃灣聖芳濟(男校)的一個“鄉下仔”。

那些年,結社是一種風氣,一般來說,能聚在一起組社大概都是有共同志趣的一群。大約是在大二那年吧,陳錦元、黄錫豪、余似心、盧學賢、鄧玉芬、劉英傑、蕭爾鍇、彭錦海連同我共九人,組成了“自由社” ,自嘲為“九男女”組合。我們常於空堂時間討論學習問題,研究功課,搜資料寫報告,甚至議論政事。

某年夏天,自由社大夥兒去東涌旅行,由於陳錦元不良於行,須扶著拐杖走路,要去鄉郊野外,委實不便。黄錫豪想出了個好辦法,向村口士多老闆借來一具木頭車(當然要放下按金),我們一班人就可讓陳爺(錦元的綽號)坐在木頭車上,與我們一起輕鬆往來遊玩,增添生活情趣。

在學習的路上,我們讀浸會學院的,無論是修讀甚麽學系,很多同學都要在課餘做兼職,以減輕家庭的經濟負擔。讀中文系的也不例外,通常是替中小學生補習,或在夜校任教。然而我們的學習卻更比別系的學生多一層障礙,原因是我系大部分老師都用國語授課,若我們不曾修習國語,在聽講或與老師溝通都會遇到困難;部分外省老師的國語更有江西、湖南口音,倍加難明。既然老師已年邁,就衹有我們做學生的去適應了,幸好大部分老師都盡心盡力投入教學,總令我們有所獲益。

回顧四年中文系生活,第一年對自己的學習成績最不滿意,也是吸收知識最少的一年,皆因課餘要身兼三份工作始能解決經濟困境;二年級䦕始漸上軌道,到三、四年級,無論選修或必修科都是我喜歡的科目,興趣越濃厚。

上世紀四十年代曾經瘋魔上海萬千少女的浪漫主義小說作家徐訏先生是我們的系主任,名著如《風瀟瀟》、《江湖行》等都是當時膾炙人口的代表作。我在大一時修讀過徐主任的新文學史。他個子高,稍大的鼻樑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鏡,冬天穿着長長大衣,項上套上圍巾,偶爾咬着煙斗,穿上一對結實黑皮鞋,雙目凝神,不苟言笑,一派玉樹臨風可望而不可即的感覺,那種文人氣度,不是一般人可裝扮出來的。有一件事是我感受最深的,在大四那年,我協助中文系會主理一份教與學問卷調查分析報告,問巻內容與動機是事先得到徐主任首肯的,但問卷結果卻對部分老師的教學有不利評語,我作為小組負責人之一,自然給部分受牽連的老師算在頭上。面對老師的誤解,我當時非常沮喪,委屈難堪!行將畢業,我請徐主任在我的紀念册上題字,他寫了兩句陶淵明的詩:“衣霑不足惜,但使願無違!”我當時幾乎感觸落淚,無論多少師長對我有誤解,起碼徐主任是明白的、支持的,更引用陶詩來鼓勵我、安慰我。徐訏主任,我想念你!

遯翁公何敬群老師的江西口音夾雜著“不鹹不淡”的廣東話,同學最難聽懂,但他是一位非常盡心兼學養淵博的老師,七十多歲仍中氣十足。他講授詩經、楚辭,在解說詩騷中的香花香草時,尤其鉅細無遺,瞭如指掌,衹因為他家族是做藥材生意的,年青時已隨父親走遍大江南北,採購各種藥材回江西經營。何師嘗對我說,他行走長江路線最頻,很多時候都是在商旅船上讀書的。可知他的室名“益智仁室”的意思嗎?原來首三字“益智仁”本身就是草藥名。除詩、騷外,何老師也教詩選、詞選,還精於元曲(浸會中文系當時沒開元曲專課,但一位在中學教過我的修士就是師從何老師,在珠海研究院寫有關元曲的碩士論文)。後來到中文系教專家詩的韋金滿老師,昔日在珠海研究院撰寫碩士論文時,也是由何老師當他的指導教授。何老師除專長於韻文外,對先秦哲學思想亦素有研究,在珠海研究院他曾指導學生寫易經、論孟等論文,浸會畢業後我也曾到珠海聽他的課。

胡應漢老師是湖南人,有時不易聽懂他的說話,我曾修習他教授的文學史。胡老師對治學與修身有一份堅持,每次上課都非常準時,且老是西裝筆挺,整整潔潔的。他進入課室後的第一件事,是拿一張先預備好的紙巾將椅桌抹得乾乾淨淨才坐下去,然後將劉大杰的《中國文學發展史》放在書桌的右上角。他一絲不苟,很有規律,待鈴聲響過即䦕始講課。凡修過文學史的同學有一點定然不會忘記:胡老師每堂都將劉大杰書本上的錯處(包括標點符號)列出,一一教我們更正,且常常指出一些我們每每念錯的字,教我們糾正字音。胡老師用心良苦,有部分同學可能不以為然,但我卻從他這一環節上領悟,使我畢業後隨着的幾年教學生涯,作出承担,在中國語文學的基礎上,必須嚴謹對待,那怕是一個小小標點也得弄清楚!胡老師最尊崇他的恩師 – 北京大學新儒學翹楚梁漱溟先生,他在我的畢業紀念册上題:“我生有涯願無盡,心期填海力移山。” 那正是梁漱溟先生早年贈他的,祇可惜到晚年固疾纏身,未能整理並出版他對錢穆先生在《論語新解》中許多錯誤而作出的糾謬與評論,含恨而終。胡老師幾年前去世,享壽一百零三歲,遺憾的是我當時不在香港。及後胡老師的家人,輾轉將一份梁漱溟先生多年來寫給胡老師的信扎副本送給我;得睹兩位學者亦師亦友的情誼,彼此關懷殷切,加上梁先生鐵畫銀鈎的蒼勁行草,彌足珍貴!

鍾應梅老師從中大崇基學院研究所退休後,應謝志偉校長邀請,前來浸會任教於中文系。那是一九七九年秋,中文系首䦕易經課,由鍾老師主講。易經雖然艱深,可幸鍾老師用廣東話授課,乃因他是廣東梅縣人士,使我們的學習少了一層障礙。鍾老師祇在浸會中文系教了一年,便受聘到能仁書院創辦研究院並當院長。在浸會最後一年,能從鍾老師學習易理微言大義,終身受益無窮;在我們畢業前的期終考試,鍾老師在考試完結時,即席作了一首詩寫在黑板上,送勉易經班的同學:“山近風多夏亦涼,一年容易事難忘;憑君記取傳經意,浩蕩乾坤自主張。”幾四十年來,未嘗忘懷。

同年秋天,大四選科,赫然發現先秦諸子概論由張壽安老師主講,但來浸會三年多,似乎從未聽過這位老師的名字,而且是位女士,更覺稀有。我對先秦諸子很有興趣,於是註册選修。在開課的第一堂,走進講壇來的竟是一位妙齡少女,橫看豎看都不像教先秦諸子的,猜想她應該是教小說創作、新詩、文學導論等類的課題,怎會開這一科呢?她自我介紹說是台大研究所畢業,來香港才第二年。我看她的年紀、容貌、衣穿服飾,就跟我同班的女生差不多,甚至看上去她還要年輕。我系大部分老師都是六七十歲的老學者,衹有曾錦漳及羅思美兩位老師比較年青,也四十歲左右了,那裏相信目下教我們諸子課的竟是一位二十來歲的少女!我霎時覺得在全系老師當中,張老師就像“醇酒堆中的一滴清泉”,教人眼前一亮,我屏息著氣期待她怎樣教這門那麼難教的科目!祗上了兩三堂,答案終於有了:由於張老師很年輕,與我們在思想上沒有代溝問題,她有一份親和力,教學法也很活潑生動,又常鼓勵學生發問,接受不同意見與觀點角度;且張老師的腦筋清晰,說話表達能力敏銳,總能把複雜的思想概念和理論體系說得清清楚楚,這是我在中文系三年多來從未有過的經驗。我的思想彷彿突然得到解脫,尤其是當張老師引領我們認識老莊思想的道,使我對宇宙人生有較深的啟悟。在我畢業之後兩年,張老師去了美國耶魯大學深造,而我不久亦移居澳洲。自此斷絕音訊十八年之久,至一九九八年輾轉重逢後,我與張老師雖然仍是天各一方,但往往我因經商或探親,一年總有兩三次在台灣(張老師任職中央研究院研究員)或香港(老師常受邀來香港各大學當訪問教授)見面。十八年後再次相遇,張老師已是一位國際知名學者,她的清代禮學興起和近代知識轉型都是開創性的研究(著有《十八世紀禮學考證的思想活力》)。張老師當年穿起清爽的花布裙,而麥雪玲等女生常追隨在側,兩位都留著不長不短的秀髪,猶如姊妹,在大學裡師生關係上能如此實屬難得一見。夏日涼風,飄飄衣袂,徐志摩再別康橋的“別”,我想用來形容張老師與麥雪玲等的交心更恰切!“君問窮通理,漁歌入浦深。”王維的詩意與寄託,就是張老師給我畢業時的臨別贈言。

曾錦漳老師教的科目是大一國文,我對他認識不算深。但他用廣東話教學,易聽易明,為人斯文沉實,和藹可親,也給我深刻的印象。

羅思美老師第一年來浸會中文系是教文學批評,著眼於劉勰《文心雕龍》的批評理論,以鍾嶸、司空圖《詩品》為輔。老師備課很足,為人隨和,有問必答。他常引用很多參考資料,並要求學生定期寫報告,我們從中得益不淺。

王韶生老師曾教中國哲學概要,他很博學,嘗說治學要以經解經、以子解子。王老師的詩也很有名氣,在當時的華僑日報文化版,常看見他與何敬群老師、涂公遂老師及其他國學文友相互酬唱。他在珠海研究院更開丘逢甲(滄海)專家詩課,並與何、涂二師同為珠海研究院碩士、博士班的骨幹指導教授。王老師嗜抽煙,衣着與胡應漢老師、徐訏主任截然不同,有點近於不脩邊幅的,指甲也不常清理,使我聯想到他就如書典所描述的章太炎先生一樣,除了讀書,個人的儀表一概不論。

涂公遂老師也如王韶生老師、何敬群老師、汪經昌老師等,屬於原新亞書院一派學者。我讀四年級時,涂老師來教文字學,解說詳盡,平易近人,在珠海研究院還開文學批評課。

遙想當年,浸會學院資源有限,除得美南浸信會資助部分經費,其餘須自負盈虧。雖得充滿魄力的謝志偉校長統率校政,尋求各方捐款資助學院龐大的行政開支,仍難與當時的港大、中大、理工相比,尤其在聘用師資方面,長期處於劣勢。中文系有幸聘得一羣由各大院校退休的資深學者,他們不嫌待遇微薄,雖屆高齡,依然願意以畢生知識或研究卓見,孕育一群在不平等教育制度下仍能發光發亮、默默耕耘的文化承傳學子,對社會作出承擔,我在此謹向這群老師致予最崇高敬意!

最後,謹以曾錦漳老師臨別所贈陶靖節先生《讀山海經》詩句作結:“精衛銜微末,將以填滄海。”願與我系師兄姊弟妹共勉!

八○年畢業生黃秉勤(原名黃炳根)
於澳洲布里斯本并識
二○一七年四月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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