浸會1976年至1980年中文系的點滴濃情/陳錦元

陳錦元(1980年畢業)

我已經離開浸會學院37年多了,經過時光的流逝,雖然我的學號761456不需思索,但很多學院的事情都變得模糊,對於一些人物,環境和情懷,好像徐訏老師的高傲和誓不低頭,何敬群老師五言絕詩的鼓勵,張壽安老師的莊子精神,余似心同學以心待我,社會系教授給我一課生命教育,以及自由社的情誼等,卻不時隱約浮現於我腦海裏。

浸會學院是加深我對中國文化認識的搖籃,也是我鍛練生命力的地方。

我在浸會學院學習生涯,並不是一般普通學生那麼輕易。香港多年前的復康意識仍然很薄弱,當時的建築物沒有所謂無障礙設施給予有需要人士,因此身體有殘障的年青人,好像一般人接受教育,尤其是大學,簡直是鳳毛麟角。

我記得浸會學院的溫仁才大樓地下門前三數級的石級已經給我身體留下不少玫紅色的印記。每天課堂的交替,我總要帶着兩支陪着我走路的拐杖,穿插不同的課室和樓層,我的體力從未有如斯艱巨的考驗,幸好經過很短的時間,我已經克服過來。

我讀中學和預科時,中國語文和中國文學的成績挺不錯,因此在浸會學院申請報讀中文系。但面對一班來自不同籍貫,帶著重鄉音的普通話老師,上他們的課堂時,我總是聽得一頭霧水。

經過一年的苦悶,摸索和漂流於隔膜的鴻溝裏,我真想從濃濃鄉音普通話的繭中蛻走出來!

當時社會科學系的出路比修讀中文系容易,這個藉口說服我嘗試轉系。但聽說成功轉系的機會是微乎其微的,抱著試試無妨的心態,見一見這位從未見過面的教授。

當時我幾經轉折從溫仁才大樓走到新建的圓形大樓謝再生紀念館的社會科學系系主任室,我要徒步兩層梯級,跟著我又要走一段深深的長廊。我的雙腿不其然出現掙扎放棄的念頭,但往後三年的學習日子怎過?於是拖著筋疲力盡的雙腿行近該系主任室門前,內心雖有些顫慄,仍提手輕輕敲門。

“Come in!” 一把粗豪的聲音回應。

我道出我的來意,和將手上的轉系申請表遞給這位陌生的教授,他以愛理不理的眼神打量我一遍,著我坐在他檯前的椅子,一聲不響,繼續忙著他檯上的工作,我等了約五分鐘,見他沒有甚麼反應,心想我不能硬等,深呼吸一下,以不大流利的英語懇求他接受我轉讀他們學系的申請。

他聽後,瞅了我一眼,放下筆,說:“No way! Social Science is so difficult to you!”

他不想給我任何空間再次提出懇求,即時提起高大的身軀準備離開系主任室。

那時,不知何來的勇氣,我突然抬起頭,提高語調向他說:“If you don’t give me any opportunity, how can you know my ability!”

這位從美國來的教授聽到一把肯定和信心的聲音,望著我充滿誠意的眼神,遲疑片刻,把高大的身軀放下,即時在我申請表上簽上他的名字。

四十多年後的今天,我仍猜想不到這位教授為何無條件簽上他的名字。或許他尊重一個人應有基本的勇氣吧!

那一刻需時只有十多分鐘,這位教授已經給我上了一課終身受用的生命課堂。

我帶著興奮的心情向中文系主任徐訏老師提出轉系的要求。當我走進他的辦公室時,我眼見他的書架上堆滿不同中外作家的著作,我心想你怎能讀完這麼多書?你究竟是一位怎樣的老師?我初時對這位系主任並不大認識的,後來從同學口裏得知,他是馳名中外的文學家──徐訏老師。

徐訏老師是浙江慈溪人,國內外知名的多產和多元文學作家,創作包括有長篇小說,散文和新詩等,穫得無數文學奬。他的著作例如《江湖行》,《風蕭蕭》等,都膾炙人口。很多人都懷疑為何他名成,但不能利就?晚年仍是兩袖清風?

後來我也知道他曾經在法國留學,怪不得衣着比一般老師時尚,加上高瘦身材,挺背直腰,雖然將近七十高齡,卻步履如飛,在秋冬季節,他總愛穿長長過膝的外套,頸上掛着一條時髦的頸巾,並戴著深色的膠框眼鏡,風度文雅,高高的鼻梁,令他的面龐增添高傲和冷峻,我相信在他年青時,確實有不少女性為他的文學修養和高傲的外表傾倒。

他總愛獨個兒提着皮革公事包沿着窩打老道一條小斜坡踽踽而行,這是我四十多年前經常在同一路上看到他的背影。

不知什麼原因,即使我苦苦懇求,甚至校務行政主任為我說項,他也拒絕批准我申請轉系,看到他那堅決的態度,我真的感受到他的高傲和執着。當時我心想,我是否先諮詢他的意見,然後再找那位社會系教授申請轉系?無論怎樣,我內心苦於無奈,祇好繼續修讀中文系。

何敬群老師給我的印象,不是他的江西口音夾雜著的普通話,而是他的食指和姆指間深深印着薰啡色,可能由於他是一位煙不離手的煙民。在他上課時,十句說話中夾雜了兩三聲咳嗽,七十多歲的他仍中氣十足和充滿活力。他的衣着十分隨便和簡單,甚至可說是衣不稱身,但是在講授詩經、楚辭時,十分認真,投入和仔細,可惜因為言語不通,我完全不能吸收何老師努力的精髓,但令我最鼓舞的是,在我一首五言絕詩的功課,老師竟然給我95分!

張壽安老師也是一位令我印象深刻的老師,張老師可算是在中文系萬綠叢中一點紅,她在中文系老師群中是唯一的女性,當時我心想這位年歲還不過30,來自台灣的小妮子不是來教我們愛情小說發展史吧?後來我才知道她是來教我們先秦諸子概論的老師。可能她的年紀較輕,跟我們比較容易溝通,張老師的教學方法,從淺入深,況且她是從台灣來,她的普通話沒有夾雜其他鄉音,我較容易接收。從她所教授的莊子哲學,有關齊物論和生死觀對我的人生觀有很大的啟發和影響,我的畢業論文有關莊子哲學思想,花了數星期的時間來蒐集不少有關台灣學者陳鼓應對於莊子學說的資料,為了這篇論文,我間接也涉獵了不少學者對於莊子思想的觀點。

匆匆四年,1980年畢業慶祝會和一個送別會,我們和徐訏老師在銅鑼灣一家餐廳吃自助餐,席上我還是不敢跟這位開始垂垂老矣的文壇巨擘攀談半句。

膳後,回家途中,不知何解感到有點兒納悶不安,可能是由內心的落寞和依依不捨交織而成的,雙腿不期然走到附近的書局,把徐訏老師的《江湖行》和一些詩集等著作收集我家中,至今我閑時仍把這些著作翻一翻。

人生就是這樣的奇妙,被徐訏老師拒絕的妥協,讓我知曉焉知非福的道理。雖然我不大願意繼續中文系的課程,但四年中文系的時光給我烙印深深同窗之情,四十年後的今天,仍深深記憶在我腦海中。

在大二,中文系有些同學組成了“自由社”,成員包括黃炳根、黄錫豪、余似心、盧學賢,劉英傑、蕭爾鍇等,還有其他的,因為時間很久,對他們的名字已經有點模糊。既然轉系不成,他們邀請我加入自由社成員,我也樂於接受。

「喂,陳錦元,自由社下星期再去上次新界的地方遠足旅行,我們今次不為同你去了,因為我們都恐怕你太疲累,你不會怪意吧?」上次一同郊遊的女同學余似心(魚翅)給我電話說。

「陳錦元,自由社計劃下星期天往新界鄉郊遠足旅行,你有沒有興趣參加?」有一些我們自由社成員下課後跟我說。

新界那時是一個種滿菜田的鄉村,經常聽朋友說新界是一個風景優美的地方,自從這次的郊遊後,發覺是真的!但好可惜我雙腿似乎不大印賞這些美麗的環境,尤其是踏着一條泥路時,我祇能拖著笨重的雙腿而行。最後,我記不起是盧木根同學還是黄錫豪同學想出了一個好辦法,向村口士多老闆借來一具木頭車,讓我坐在木頭車上,其中有兩位同學推着木頭車,與他們共同輕鬆遊玩。當時我玩得十分開心,但也有點兒歉意。

魚翅跟我對話時有些不好意思,我相信她給我電話之前,也考慮了一些時間。今次他們雖然沒有和我一起重遊舊地,我不會感到被離棄,我反而感激她對我坦誠和尊重。

40年的光景瞬眼間而逝,每個中文系同學都有自己的方向,但我深信我們不會忘記這處是我們深造中國文化,和滋養同窗之誼的發源地──浸會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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