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人的傳承–香港浸會大學中文系五十五周年系慶有感/陳中禧

提起入讀浸大中文系,真的百感交集。

入大學那年是1971,香港仍是殖民地。英國人懶理你有無得入大學,因為你是黃皮膚的中國人,他們要的只是錢;從你們身上盡地刮錢。而你這年青人,也最好只知道錢錢錢錢錢,不要知道自己是誰。 英國政府的責任,是培育她的國民。她的國民才是人,有人的尊嚴。你們不過是一班被殖民者,不是英國國民!英國不需培育你們成為國家公民、 世界公民!

不配就是不配。你們就是不配有接受高等教育的機會。香港人最多只需做「高等」華人!那怕你們能在高等學府受教育,也最好不要思考自己屬何族何國何民的人,更不需思考生命的意義!環顧世界不少先進國,大學教育最重要的目的,就是培育國民有「獨立思考」!「香港人」不是英國公民,不需有獨立思考的能力!恐怕香港市民一旦有這修養,便會反抗政府所做的種種不合理的事。 而不合理的事,天天都在殖民地的社會裡發生!

香港,當年只能是一塊──殖民地!香港,只是一個「孤兒仔」!

對於我,因為中三那年的國文老師出了一個很特別的作文題目:「我是誰?」 便漸漸喜愛東寫西寫了。在憶述我成為「中文人」之前,首先要感謝教我唐詩的外祖母,還有雙親,因他們也是「中文人」。

先外祖母曾告訴我,她的父親,我的外曾祖父在廣東順德是自設私塾的老師──「唔窮唔教學呀,你知道嗎」?外祖母用迷惘的眼神望著我!這位眾舅舅十分敬重,愛他敬他的人物,竟告訴我,她出身貧寒的故事!由於收入微薄,所以在她出嫁時,外曾祖父沒錢買什麼名貴金飾,只好用十櫃書作她的嫁妝。新婚那天,男家有鬧新房的習俗。外祖父是商人,赴宴者不少是在家鄉做生意,有財有勢的好友。他們覺得這女子以「十櫃書」作嫁妝,難道真的知書識禮?便決定給她難題,要她「對對聯」。 新娘子若不能把他們出的上聯對得工整,晚上便絕不能洞房。幸而,她「及格」了,對聯攔不到她,終能與外祖父成為相敬如賓的佳偶!當然,後來立即要面對的,是家中婦女嘲笑她不懂女紅,只懂「吟詩」的日子了!

在我少年時代,從外祖母迷惘的眼神中,即瞥見中華民族「花果飄零」的實況。她晚年從珠江三角洲飄到香港來,到死的那天,都沒法回到故鄉故土。面前所見的,是一幕一幕淒涼:五花大綁,死屍不斷從故鄉飄來。六七暴動,黃皮膚中國人與白皮膚的統治者水火不容。而不少市民都住在廉租屋、徙置區、 木屋區,或唐樓天台鐵皮屋裡,日夜為生活奔波勞累……

當時,一生愛唐詩、宋詞,手不釋卷的家先母,也常跟我說:「杜甫的〈茅屋為秋風所破歌〉有云:『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現在廣廈何止千萬間?為何天下寒士仍未歡顏」?她認為香港地少人多,租金昂貴,斗室難尋。 政府近年雖建了不少「公屋」,表面上令基層市民暫有棲息之所,但在教育、改善民生及民主政制等發展方面卻乏善可陳,故寒士並不能歡顏。她對社會現象不經意的歎息,有時會叫我的心「太沈重」!惟她這種典型的中國知識分子憂國憂民之心,也成為我們家孩子們寶貴的價值教育。

回頭再說,為什麼說雙親也是「中文人」?因為他們初到香港不久,日間在黃大仙竹園村及旺角先後辦「識字班」,以維持一家十口的生計,晚上更抽空進修。他們在聯合書院(香港中文大學前身)受業於陳湛銓、馮康侯、鄭水深、王韶生及梁簡能等諸位著名的老師門下。 據先母憶述,中文大學成立後,曾通知這批學生,只要他們在中大聯合書院日間課程進修一年,便可獲頒文學士。可惜當時所辦的「識字班」早已結業,我父親在葛亮洪師訓班畢業後,在津貼小學教書;她則教私校並準備入讀師訓班。他倆工作繁重之外,還要照顧老人家及幾個孩子;終究沒法全年停職停薪,在日間補修學位。可見雙親愛中文,縱使在「借來的地方」、「借來的時間」,也竭力進修以補己之不足。

到了我在香港培道女中完成學業時,父親已因病離世。在寡母的經濟及精神支持下,我才有機會入讀浸會學院的中文系。猶記我們的老師是大文豪徐訏先生(系主任,多年後兼任文學院院長)。他曾教我小說與戲曲。而教我們訓詁、聲韻、文字學的,是國學大師黃季剛的弟子高耀琳老師。教唐詩及宋詞創作的,是著名詩人曾克耑;教詩經、楚辭的,是何敬群老師;還有不少才子如石壘老師,教我們文學導論;司馬長風及趙聰老師,分別教中國近代史及當代文學等;曾錦漳老師,教大二國文(史記及漢書,惜他教了半年,即赴法國研究變文);王韶生老師,教我易經;劉茂華老師,教韓愈文選;郭琳沅老師,教大一國文(聽說,他同時是昔日林子豐校長及謝志偉校長的中文秘書);蕭叔毅老師,教中國文學史;佘陽老師則教論語等。 另給中文系學生有深遠影響的,是教授我們全人教育科的藝術老師,如國畫家趙戒堂(非)老師,還有他和易君左老師的好友,書法篆刻家陳風子老師等。趙老師在1962年中文系初創期,屬中文系老師,教授中國美術、書法及國畫;後為音樂藝術系兼任老師。而留學意大利歸來的西洋畫家陳學書、陳麗娜伉儷,也是我們津津樂道的良師益友。

真的,沒有昔日的香港浸會學院中文系,便沒有我。

1975年我在中文系畢業後,在私立基督教學校教了一年,便回母校擔任註册處助理。在校園常遇見高耀琳老師。他每次都眉頭皺起地問:「為什麼回來,為什麼不去教書」?有一次,他還在期考試場,對著幾十位中文系師弟妹面前教訓我一頓:「這個中禧,不知在這裡做什麼?還不回去教書?」我明白老師的苦心,他怕我浪費寶貴的光陰,不去發揮中文系畢業的優勢,致力於香港的中、小學的中文教育,承傳博大精深的中華文化精神。 我不敢對他說,老師,我想走的路,是更難的路,是「基督徒筆耕者之路」。我希望國人不但喜歡中文,傳承中國文化,我更盼望國民,甚至全世界人民,都認識基督!惟高老師發自內心深處的責備,恨我鐵不成鋼,成為我畢生銘記的珍言──把握光陰,莫因困難而放棄理想!

猶記徐主任在為我寫推薦信去美加升學時,對我一番勉勵:「繼續進修?很好,努力讀書將來回饋社會。」當年,香港浸會學院的文憑資歷還不被殖民政府承認,畢業後若當公務員,薪酬也不過等同中七預科畢業生(matriculated)左右。於是不少同學畢業後都遠赴重洋,到英國或美加進修,務求取得學士或碩士學位,以便回來覓得較好的工作。同屆的中文系書友黃志華同學,曾教我怎樣找坊間的補習社,考好托福試,預備到美加升學。當時我不想去外國讀中文,覺得若要深研中國文學,應該回到中國;卻很想在聖經真理方面充實自己,所以申請了溫哥華的唯真神學院(Regent College)並獲批入學。可惜最後過不了移民局那關。領事館約見時,移民官不斷追問:「你讀神學為什麼不在香港?香港有很多神學院呀!」我回應說:「我很想讀神學,但上主沒有呼召我成為一個牧者或傳道人,而是一個筆耕者或一位中文老師!唯真神學院這個基督教文憑課程(Diploma in Christianity),正是針對我這些完成課程即回到原有職業崗位的人而設的。香港的神學院,並沒有這個特別為平信徒專業人士而設的神學課程」(英語對話大意)。很可惜後來收到加拿大領事館寄來的,是拒絕給我簽證的信件。我只好放棄赴加升學之心,留港發展。

我沒有想過十多年後,結了婚,有兒有女,還會舉家移民海外,復回流香港;更在母校的「教學發展中心」繼續以前的行政職務。1991年始,除編輯出版《學習備忘》(Memo to Learners)外,更在謝校長志偉及中心主任陳湛杰博士的鞭策下,負責推行全校的「師友計劃」 及出版《師友備忘》(Memo to Mentees)等工作。1992年,校方鼓勵每位曾在浸會學院修畢文憑/高級文憑課程的同事,趕快補修「學位課程」。於是,我在校方給員工進修的資助計劃下,1994年完成了中文系的學位課程。其後,也在浸大母校鼓勵員工在職進修的支援下,晚間在香港科技大學人文學院修畢 「中華研究」(主修中國文學),獲得文學碩士學位,終於完成當年「中文人」進修的小小心願。

回想在八零年代中期,離港赴加前兩年,由於工作關係,認識了撰寫第一節校歌歌詞,也是在母校創辦之初,當中文及哲學科老師的謝扶雅教授。他親自從美國回港,把專著《中庸與道理──中西歷代哲學比論》(Chinese Thought and the Western Counterparts)送來浸會學院,慶祝創校30周年紀念,並請謝校長作序。我有幸負責完成該書的校對及印刷事宜。而1991年回流浸大工作之後,我的小六班主任郭書謙校長(前聖公會主風小學總校長),親自造訪教學發展中心,送來謝教授最後遺著《嚶嚶集》。這是謝教授專為年青人而撰的,介紹中國文化的書。中心於是決定出版,用以慶祝浸大40周年校慶。而到這時我才知道,我竟有幸是著名的基督徒哲學家謝扶雅教授的「徒孫」!

光陰飛逝,前幾年,我已從浸大榮休,開始人生另一新階段!回顧前事,一個喜愛新詩,追求浪漫的少女以基督教筆耕為其人生職志,是何其困難的事!那年中文系系會舉辦大旅行,曾戰戰兢兢的問徐主任:「你為什麼喜歡寫詩?」他的答案竟是:「寫詩不一定要發表,可以是為興趣、為了喜歡創作而已。」現在也許漸漸明白了,是上帝「寫」了我,且是用幾千年的中文與文化寫了我,而不是我為上帝「寫」了什麼;而且我的寫作,也「不是倚靠才能,不是倚靠勢力,乃是倚靠神的靈,方能成事」[1]的事!

陳中禧 21/11/2017

[1] 《舊約聖經‧撒迦利亞書》4: 6「….萬君之耶和華如此說:『不是倚靠勢力,不是倚靠才能,乃是倚靠我的靈,方能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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